“黑材料”:专制政权的利器

 作者:嵇嫱     |      日期:2017-09-01 05:04:25
华盛顿——自从那份未经证实的卷宗指称候任总统唐纳德·J·特朗普(Donald J. Trump)有淫秽之举后,美国人一直在争论“黑材料”(kompromat)成为美国政治一部分后会产生什么后果 但是,那些争论——比如关于发布这份卷宗的道德问题——往往是把这种行为认定为一种政治勒索的形式,尤其是对俄罗斯来说 但实际上,黑材料不只是单独的抹黑信息:它是一种在更广泛的层面制造公众怀疑和困惑的企图,不是针对个人,而是针对整个社会 虽然这种行为往往与俄罗斯有关——kompromat这个词就是俄语“抹黑”和“信息”二词的结合——但它是世界各地极权和半极权国家的一个共同特点 具体某个黑材料可能是针对掌握权力的个人,但从长期看,它其实服务于权势人物的利益,这就是为什么它往往是专权者的工具通过破坏“共享现实”这个概念本身,通过在公众中散播冷漠和困惑,让公众慢慢不信任领导者和体制,黑材料会损害一个社会追究权势人物的责任、确保政府正常运行的能力 当西雅图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的传播学教授凯蒂·E·皮尔斯(Katy E. Pearce)开始在阿塞拜疆研究技术的享用机会时,她本以为会把研究重点放在技术如何能成为促进政治自由的积极手段但是,在看到人们对政府可能把技术用作压迫工具的广泛担心后,她改变了研究方向 “我做采访时,不断看到人们的这种担心,”她说她还说,黑材料是“一个政权展示自己力量、以明目张胆的方式恐吓民众的一种十分廉价和简便的工具” 对与她交谈的年轻活动人士而言,那是一种危险和威慑但皮尔斯表示,这些黑材料损害的不只是个体目标,它也会减少公众的信任,由此损及整个社会 上周,记者们在前情报官员克里斯托弗·斯蒂尔经营的Orbis商业情报公司的伦敦总部外他收集了一份不利于特朗普的研究资料 Leon Neal/Getty Images 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的安全研究教授托马斯·里德(Thomas Rid)在Twitter上写道,造谣行动“往往故意将准确和虚假的细节混合在一起”,以制造不信任感和困惑 如果新闻媒体和公众人物发布谎言,他们会失去作为可靠信源的信誉“没有可靠的事实可以依凭,”皮尔斯说“你得到的每条信息都是‘有可能为真,也有可能为假’” 这种信任感的破坏会造成严重的后果2015年在俄罗斯时,我遇到许多人是透过一种我称之为“谨慎假设”的镜头看世界的,人数之多让我震惊他们对待所有信息的反应,不管是来自官方信源还是转了几道弯的谣言,都好像当它可能是真的我开始意识到,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是一种在无法预测、不可靠的世界里为任何可能的结果做准备的方法 但他们也小心避免依赖那个信息,以防它最后被证明是假的他们只相信自己验证过的事实,只信任与他们有紧密私人关系的人 几年前,我在危地马拉也见到过同样的情况在那里,传播谎言和淫秽谣言以破坏对手信誉的手法不叫kompromat,而是称为“campaña negra”,也就是“黑色运动”但后果是一样的:公众的信任被极大破坏,以致谎言既能恢复罪犯的名誉,也能摧毁诚实的人 当审理埃弗拉因·里奥斯·蒙特(Efraín Ríos Montt)案件的法官亚丝明·巴里奥斯(Yasmín Barrios)有可能在2013年判这名危地马拉独裁者犯有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时,一场有组织的泄密和传播谣言的行动将这名法官描绘成腐败的外国政府代理人,为换取个人利益不惜损害自己祖国的名誉泄密和谣言攻击了巴里奥斯法官个人,但扩大来讲,它们也破坏了她所在的司法体系的可信度 比如,新闻媒体报道称,有人看到这位法官曾在危地马拉市的一家餐厅与“几名外国女人”一起进餐,暗示这就是国外势力影响她判案的证据事实上,这些“外国人”是巴里奥斯的危地马拉母亲、她的邻居和一位修女,后者是这家人的朋友但谣言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它们不止破坏了巴里奥斯的信誉,也让这场有关种族灭绝罪行的审判变得不可信 我所遇到的危地马拉人知道,自己通过新闻媒体听到的消息,可能是歪曲行动的一部分但因为缺乏更好的选项,许多人仍然通过谨慎假设的镜头看待这个世界,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没什么事是确定的 2013年,危地马拉的亚丝明·巴里奥斯法官遭遇了一场抹黑行动 Johan Ordonez/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当里奥斯·蒙特最终被定罪时,许多人把他看作外国阴谋的受害者,而非犯下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的人(他的判决后来因为程序上的理由被作废) 皮尔斯表示,她发现美国最近的新闻和国外对黑材料的使用有一些相似之处 她表示,尽管这份特朗普卷宗意在警告别的地方存在黑材料,但它本身也可以看作一种抹黑她列举了在自己的研究中看到的相似之处:它的内容颇具破坏性,但却未经证实它的传播是多层次的,通过一个网站——即BuzzFeed——发布未经证实的材料,其他机构则报道后续的争议,由此扩大其影响 这份文件也带来了不确定性和分歧俄罗斯记者玛莎·格森(Masha Gessen)最近在发表于《纽约时报》的专栏评论文章中写道,这些资料使特朗普得以宣称,“根本没有真相这种东西,只有各方提出的观点之争,每个人都想做声音最大的那个”对一些美国人来说,这份文件引发了对特朗普容易受俄罗斯影响的担忧另一些人则将资料的公开视为一种证据,证明特朗普是一场抹黑行动的受害者 如果未来出现针对他的证据更充足的指控,这种情况最终反倒有可能对特朗普有利 在有关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脑系统遭黑客袭击一事上,美国人的观点也有类似的分歧当俄罗斯黑客泄露从该委员会盗取的邮件时,有些人认为这是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受国外阴谋所害的证明,有些人则认为这些文件的内容证明了克林顿是不可靠和不诚实的泄密事件分散了人们对更重大的竞选议题的注意力,助长了公众的不信任感和敌意 在美国,许多人历来将告密者披露机密文件,比如丹尼尔·埃尔斯伯格(Daniel Ellsberg)发布的五角大楼文件,看作向有权势者追责的一种方式我们倾向于认为信息透明对公众有好处,保密则对有权势者有利 这样一种观念认定,新闻媒体披露或未披露的隐藏信息是定量的但在一个搜集黑材料的社会,显示有罪的材料——不管是真是假——会在需要达成一种政治目的时被制造出来 为了抹黑一位总统,破坏一位法官的信誉,或在一个制度或程序中制造不信任感,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制造一系列足够耸动的文件,吸引人们讨论,说服网络的某个角落发布它们,然后等待随之而来的争议被当作新闻报道 这并不能让有权势者被追责更糟糕的是,它损害了那些原本应该做这些工作的机构 皮尔斯表示,在美国,“抓住和坚持真相变得更有挑战性了”如果收集黑材料成为一种更普遍的策略,公众的信任将遭到进一步的破坏 “美国的许多优点源自我们有这种基于信任的框架,”她说“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我必须对一切存疑的环境里,就像生活在极权国家的人那样” “那样的生活是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