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语言风格的堕落

 作者:姚易谅     |      日期:2019-06-15 02:04:00
不久前,我走过三亚的一条街道,听到有家店铺在播放著名的《社会主义好》的摇滚版虽然我对这首歌深感厌恶,但音乐响起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跟着哼唱:“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共产党好,共产党好,共产党是人民的好领导……” 几十年来,这些共产党赞美自己的歌曲从来没有从中国人的耳边消失,即使在“共产主义”已经成为干瘪招牌的今天,它们依然常常出现在中国的电视上、广播中,甚至是私人商店用以招徕顾客的大喇叭里对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来说,这些歌曲就是我们的青春记忆,很难估量它们对中国人的语言和心灵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 在共产党统治中国的六十多年中,因为仇恨教育、愚民宣传,再加上对古典文明的全面破坏,一种新的语言风格渐渐形成其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粗鄙和残忍,而这并非中文的固有传统,更多应归功于共产党和它所倡导的意识形态 无论官方文告、文学学术著作,还是私人言谈,都可以看到这种“有中国特色的语言” 时至今日,中国的高层人物会在那些极为严肃的场合,或正式的演讲中使用一些极为俚俗的语言,比如“打铁还需自身硬”官方公告和晚间新闻中常常大讲特讲“和谐社会”和“中国精神”就在不久前,国家主席习近平还说过“绝不许吃共产党的饭、砸共产党的锅” 六十多年来,中国的宣传和教育从来没有摆脱残忍和嗜血,在教材中,我们学习数不清的残酷的英雄事迹:用胸膛堵枪眼,把炸药包托在手上引爆,趴在熊熊烈火中一动不动,直至被烧死……几乎每一个孩子都要戴红领巾,那是“用烈士的鲜血染成的”;大多数人都唱过《少先队队歌》:“时刻准备,建立功勋,要把敌人消灭干净” 几十年来,强大的国家宣传机器地不厌其烦地反复播放这些内容,直接影响了中国人的日常语言和头脑在最近几年中,我不止一次听到我的朋友们,包括那些批评政府的异议人士,也在使用这种被宣传污染的语言,而且不是在反讽  两年前,在山西中部的一座小城,我听到两位老农站在路边辩论,主题大约是“米饭和馒头哪个更好吃”,在辩论的高潮时段,其中一位大声指责对方:“你这是形而上学!”(另一位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你才是形而上学!)  对形而上学,毛泽东持有一种很奇怪的怀疑(以至于我怀疑他根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宣传机器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推广和鼓吹此种论调,久而久之,“形而上学”就成了一种可疑的学说、一个可鄙的词汇可以想见,那两位农民对形而上学并没有多少了解,他们只是从党的宣传词典中学来这个词,并用它表达自己的不屑之情其他的一些词汇,比如“唯心主义”和“小资产阶级情调”,也成了万能的批评用词那些最常使用这些词的人,其实大多都不真正了解其真正的意思 在中国人的日常语汇中,革命字眼随处可见我们把工业、农业在内的一切行业都称之为“战线”(几乎所有工作的场所都可以称为“阵地”)带病坚持工作通常被称为“轻伤不下火线”一些大企业会把它的销售队伍称为“集团军”、“师”、“团”,把销售区域称为“战区” 汉学家林培瑞(Perry Link)和一些学者把这种语言称为“毛氏语言”在2012年发表在ChinaFile上的一篇文章中,林培瑞说这种话语比“大多数语言更赋军事隐喻和政治偏见”他举了一些关于毛氏语言泛滥成灾的例子:“大陆人即使到今天,还是会在饭局快结束时让他们的朋友“消灭”剩余的饭菜;上次我在北京时,一个小男孩在公交车上对他的妈妈说:‘妈,我要尿尿’,他的妈妈回答说:‘坚持!司机叔叔不能在这里停车’” 这种新式语言的滥觞于毛泽东时代早在夺取政权之前的延安时代,毛泽东就教导作家和艺术家要“为人民服务”,反对使用那些“人民群众”看不懂的字词,以及“和人民的语言相对立的不三不四的词句” 然后,共产党的宣传机器就开始大力推广所谓的“人民的语言”——即那种浅显俚白的文字风格 这种“让语言俚俗低级”的改造并非偶然,而是一项深思熟虑的行为,目的就是要降低公共讨论的质量文化大革命更是将这种“语言革命”推到极致,在那时,知识人所擅长的理性讨论被完全摒弃在这种野蛮的话语空间中,许多词语都渐渐失去了其真正的意义然后党可以运用这种语言来装腔作势、混淆是非 在近些天,中共高级官员时常把“法治”挂在嘴边,但这里的“法治”和真正的“rule of law”毫无关系,当他们谈起法治,指的其实是“共产党用法律统治中国人” 这种故意的混淆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运用掩盖不民主的现状,并假装中国已经实现了民主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抵抗这种官方话语,也不知道应怎样防止这种话语污染我们的语言在许多时候,即使是我这样的作家,也无法避免哼唱那些赞美共产党的歌曲,虽然我们很清楚共产党试图用这样的话语来控制我们的头脑和心灵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话最能表达我的担心,他写道:“如果思想可以败坏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