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单口喜剧在中国:一个激进的实验

 作者:公羊您     |      日期:2019-06-15 05:13:00
“三,二,一,鼓掌!”在北京的这间演播室里,观众们面对空空如也的舞台兴奋地欢呼起来这是去年1月的一天晚上,他们正在参与录制《是真的吗》,这是中国官方媒体中央电视台二套播出的一档栏目,主持人是喜剧演员黄西(Joe Wong)在黄西上台讲笑话之前,导演希望先录好观众的反应“别太安静,”他向观众建议道“这是一个欢快的节目” 几分钟后,灯光闪烁起来“有请黄西!”报幕员高呼道现场响起范·海伦(Van Halen)的《跳跃》(Jump)的前奏黄西从观众身后的一扇门中跑出来,对着镜头做了一个“摇滚不死”的手势,又像吉恩·西蒙斯(Gene Simmons)那样摆动舌头,随后跳跃着走上了舞台他的发型和眼镜落伍得厉害,再加上红色衬衣和金色领结,看起来就像一个老顽童(他现在45岁) 黄西随后开始了10分钟的美式单人脱口秀,其中的笑料都明显带有中国特色他说,一名男子用胡椒喷雾抢银行被抓了“头两次成功了,第三次被抓住了,因为警察是湖南人”(湖南菜很辣)“有人说现在要结婚必须得有车有房但我老婆和我结婚的时候,我们没有车也没有房——我也没把她甩了啊”(在中国,车和房一般由男方提供)这些笑话中间夹杂着一些音效:弹簧弹出的声音,以及钢琴的叮咚声 看着他的表演和观众常常有些冷场的反应,你不会猜到黄西是中国最成功的单口喜剧演员之一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中国单口喜剧行业的状况,这种表演形式仍在起步阶段,黄西也是多数观众看黄西表演时,不光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也是观众第一次现场观看单口喜剧他们有时候并不明白该如何做出反应 2001年,黄西在休斯顿首次接触到了单口喜剧他从北京搬到休斯顿是为了拿生物化学的博士学位许多笑话他都听不懂,但他很喜欢那种氛围没人知道喜剧演员接下来会说什么,这一点他很喜欢 他觉得自己也有这个能力在德克萨斯州,为了练习英语,他曾经参加过国际演讲会(Toastmasters International)的课程,并在演讲中经常把听众逗笑“我有过一次临近死亡的体验,”他在一次演讲中说“我经过了一片坟地”在搬到波士顿,并在那里的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工作之后,他报名参加了一个喜剧班的夜间课程,并开始在全市参加开放麦之夜的活动 他的第一场演出相当失败2002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他在一家体育酒吧里站着讲笑话他说自己不想回到中国,因为在那里无法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做一名少数民族”观众中有几个朋友礼貌地笑了笑演出结束后,一名男子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我觉得你可能很幽默,”他说“但你说的东西我一点也听不懂” 那时,已过而立之年的黄西正在经历身份危机他在美国已经待了八年,但仍然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他的英语在进步,但在美国人那里听起来,还是不知所云他喜欢化学研究 ,但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与其他科学家不同的地方“我希望可以指着某件东西说,‘那就是我’,”他说 黄西决定继续讲笑话,他讲得越多,讲得就越好2003年,黄西成为了参加波士顿喜剧节的96名喜剧演员之一,并被《大卫·莱特曼深夜秀》(Late Show With David Letterman)的工作人员艾迪·布里尔(Eddie Brill)看中在连续多年把自己逐渐取得进步的表演DVD寄给布里尔之后,黄西终于接到了邀请自己去纽约的电话 2009年4月,黄西第一次登台的时候,现场的气氛有些紧张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深夜秀的喜剧演员,却更像是一名迷了路的游客,不小心闯进了CBS的演播室他的卡其色裤子被提得很高,脸上写满了慌张“大家好,”他用紧绷的嗓音说莱特曼的观众们紧张地笑了两声黄西停顿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唔,我是爱尔兰人” 观众发出一阵笑声,然后,人们开始理解这句话的荒谬之处,又接着爆发出一波笑声——这种余波式的模式后来成了黄西的名片此后,他如鱼得水每一个笑话都达到了效果观众们的笑声似乎既是因为笑话本身,也是因为讲笑话的人出乎意料 黄西很快就聘请了一名经理、一名经纪人和一名律师2010年,他被邀请到华盛顿参加广播电视记者晚宴在那里,他面对副总统乔·拜登(Joe Biden)调侃了起来“我读过您的自传,今天见到您本人,”他说“我觉得书里写得比真人好多了” 在记者晚宴之后,黄西发现自己收到了更多来自中国观众的邮件他的表演视频在世界的另一端迅速传播,观众们都感到不可思议,一名中国喜剧演员居然当着美国副总统的面开他的玩笑中国记者开始联系采访他,这些采访请求很快变成了正式的邀约,包括中央电视台请他到北京主持一档每周一期的节目 黄西之前没打算回中国那里基本上没有单口喜剧而在中国推广单口喜剧,意味着要挑战延续几十年的喜剧传统,而相当同质化、基本上由国家经营的媒体一直在巩固既有的传统此外,在一个没什么幽默感的政府治下,追求一种十分不敬和挑战权威的娱乐形式,也存在潜在风险这个国家长期以来一直流传着一些大逆不道的笑话,人们喜欢拿中共领导人开玩笑,但这些笑话通常是私下里或网上匿名传播的而喜剧演员没办法选择匿名他们面临着一个更决绝的选择:要不要嘲讽权力 不过,就像许多海外游子一样,黄西感到了祖国的召唤,也为它迅猛的变化感到兴奋他也知道,中国有14亿观众,许多人刚刚开始对单口喜剧感兴趣,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黄西在2013年夏天回国的时候,喜剧在中国经历了短暂的繁荣政府对《美国偶像》(American Idol)式的歌唱类选秀节目及其他借鉴外国的真人秀节目的数量做出了限制之后各电视台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喜剧,它们宣称2014年为“喜剧节目元年”,并推出了《喜剧之王》和《谁能逗乐喜剧明星》等节目 突然之间,单口喜剧无处不在,虽然人们仍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人们为什么笑”西江月问道这是一个为期一周的单口喜剧研讨会的第一天西江月是北京脱口秀俱乐部的创始人,他的俱乐部里有十几名喜剧演员,在北京各处演出西江月的开场内容是一些很基本的东西研讨会在北京西北部一座社区中心的楼上举行,他的六个学员坐在折叠椅上听着 身材结实的西江月眉毛有些凶恶,他现年33岁,曾从事信息技术行业这是周六的上午10点,他喝了一小口红牛,然后抛出了上述的问题,让大家思考“感到高兴的时候”一名学员主动回答另一人说:“受到赞美的时候”第三个人说:“结局出乎意料的时候” 西江月鼓励地点点头最后一名学员接着说:“比如,我看到一本书上说——吸烟有害健康——于是我把书戒了”其他人报以掌声西江月对学员们说,幽默就是出乎预料 西江月把讲台交给了一个名叫宋启瑜的喜剧演员性格有几分顽皮的宋启瑜27岁,带着无框眼镜,看上去很有喜感他是在网上看了黄西的节目才了解脱口秀的,之后他很快迷上了喜剧的结构和幽默的原理2011年,他辞去了讲师的工作,攻读戏剧硕士学位,专业是喜剧他现在全职表演单口喜剧,希望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电视脱口秀节目 中国最常见的喜剧形式是相声,那是一种通常由两人表演的传统节目,其中通常包括一些文字游戏,以及对中国经典文学作品的引用,此外还包括唱歌和舞蹈相声的起源是晚清时期的街头卖艺一则典型的相声段子中,两名男子(相声演员通常是男性)打算合演一段著名的京剧,但只有一人懂戏,另一个人只是假装会唱,但却让真正会唱的那个人出洋相美国最近似的节目是埃伯特和科斯特洛(Abbott and Costello) 相声演员大多是按照师父教给的词来说,但单口喜剧演员则会表达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其形式保障了独特性“相声只是为了笑,”宋启瑜对我说“脱口秀还与思考有关” 宋启瑜和西江月等喜剧演员发现,单口喜剧不仅能表现幽默,也是一条表达自我的途径与中国社会的某些方面不同,单口喜剧注重能力“如果你的笑话好玩,人们就会笑,”宋启瑜说“如果你的笑话很无聊,人们就不会笑,即便你是名人” “我认为中国没有脱口秀,”周立波在南部城市杭州,一个镶着木板的房车内,倚靠着沙发对我说现年48岁的周立波身材瘦长,他表情富有表现力,几乎像卡通一般,锃亮的头发梳到后面,他是中国最有名的喜剧演员之一 周立波拒绝用“脱口秀”来形容他的表演,因为他不只是在说:他唱歌、跳舞、模仿他对我说,单口喜剧演员“几乎不可能”做到他做的事情 我去采访周立波是因为我得知他因为在演出中谈论敏感话题而声名远播调侃腐败官员并荒谬地称他们为“人民公仆”是他最有名的保留节目之一:“哪有仆人坐车,主人骑自行车的哪有仆人住别墅,主人住安置房的” 虽然周立波会冒险进入敏感区域,但他很少提及那些真正具有争议的话题他表示,原因很简单:“我爱国我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说中国好”提到那些抨击中国或其领导层的喜剧演员时,他说:“那种牢骚对国家是不利的如果我是国家有关部门,我也会禁掉它的” 政府部门走在了他前面2014年6月初,也就是天安门广场镇压事件25周年的那一周,黄西和几名喜剧演员准备在位于北京市中心的小酒吧69 Cafe进行表演北京市文化局的两名官员走了进来,找到组织者,并指示他们不要演出主持人走上台宣布,演出取消观众席中有人喊道,“这个段子不好笑!” 在那之前一周,两名官员来到了北京一家剧院观看演出,他们斥责其中一名喜剧演员拿中国国旗开玩笑之后,北京脱口秀俱乐部开始变得格外小心警世故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2012年,北京的一名博客作者被逮捕,原因是他在Twitter上发布有关当年中共全国代表大会的笑话 在中国,每一个喜剧演员都知道存在界线,但没有人知道它具体在哪儿审查工作最有效的做法就是,让规定模糊不清,使大家进行自我审查一些喜剧演员远离界线,另一些则会靠近界线,用脚趾触及边界,然后一掠而过偶尔有人会直接趟过边界,但结果常常并不好玩 但实际上,通常这种限制只能在高层感受到,如电视台和大型剧院在酒吧里,除了天安门事件的纪念日等敏感时期之外,喜剧演员可以畅所欲言黄西告诉我,“在中国,有时候你得等一等,之后就可以再去做了”与此同时,争议不一定是坏事,宋启瑜说:“禁的越多,人们就越想看” 但与我交谈过的大多数喜剧演员都认为,在中国,人们对尖锐的政治喜剧没有太多兴趣“在美国,人们相对比较自由,”年轻的电视台主持人王自健对我说“他们有时间关注种族或政治问题,大家都有自己的观点要说美国喜剧表演所扮演的角色,与中国的喜剧表演存在很大差距中国还处在‘你逗我笑就好了’的境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式喜剧和美式喜剧仍存在很大的差别令人不舒服的调侃对于美国单口喜剧来说非常重要但在中国,这往往会带来适得其反的效果在2013年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上,通常保持友好的主持人们决定(也可能是受命)要相互取笑“但没什么效果,”在北京工作的教育工作者、评论员莫大伟(David Moser)说“他们没有受过讽刺文化的熏陶,因此听起来很刻薄、很奇怪”莫大伟很早就开始研究中国喜剧 相比政治上的限制,这可能才是制约中国出现真正优秀的单口喜剧的最大障碍:人们不愿放下自尊心,开不起玩笑王自健对我说:“我说北京雾霾,就会有人跟我说,你给北京丢脸” 4月,黄西在天津一座三层的临水剧院登台回到中国后,黄西发现,他在美国塑造的那个滑稽形象——一个一心想弄清楚疯狂新世界的家伙——在中国也出人意料地行得通,因为他回到的中国,和他20年前离开的那个中国完全不同 自那时以来,官方公布的北京人口数据几乎翻了一番,达到了2000万这里新修了10条地铁线路,路面上也挤满了汽车一些社区被夷为平地,奢华的大型商场取代了老北京的店铺甚至连人都看着不一样了“这里的一些姑娘比美国白人还白,”黄西说他们也变得更有意思了“九零后很有个性,”他说“这是我之前在中国从未经历过的当时所有人几乎都一样” 黄西还发现,在中国经营演出生意甚至比在美国还难大剧院要求演员事先上报剧本,有时候要提前好几个月如果剧院老板不喜欢某些笑话,管理人员就会把它们删掉对电视台的限制更严格政治和宗教是禁区,这是惯例,但就连一个关于出轨的无伤大雅的玩笑,也被砍掉了 另一方面,黄西也发现,自己讲的一些笑话永远都不能在美国流传“在这里,你可以开胖人的玩笑,”他对我说“我的一个编剧超重,所以我们就写了一些笑话取笑他”黄西说,拿打孩子开玩笑,或是把人比成动物,也都是可以接受的 过去一年里,黄西的表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还是会说起在美国的生活,以及回国后的陌生但在天津的舞台上,他更活跃,也更爱耍宝了他在抖出包袱时瞪圆双眼,还对着观众做鬼脸他唱了一首歌,改编自《别担心,高兴点》(Don’t Worry, Be Happy)改编的歌词反映了中国的日常生活中,一些令人恼火的事情观众很喜欢 “在美国我不会唱歌,”黄西后来告诉我“那样做太土了”黄西当初不得不学习美国观众想要什么——用简练、明确地方式,出人意料地对美国人笃信的东西讲出真相就像当时一样,他现在正在学习如何为中国人表演 在剧院外挂着的演出海报上,黄西面带微笑,周围是各种文字介绍:“美国总统特邀脱口秀达人”、“‘莱特曼秀’表演脱口秀第一人”、“央视‘是真的吗’主持人”、“生化博士”这提醒人们,黄西的吸引力不仅在于他的笑话,而且首先在于他做出的以讲笑话为生的那个重大决定他实现了中国梦——在小村庄长大、努力学习、出国、找到高收入的工作——但却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将其放弃和中国梦相比,实现自己梦想的人甚至更少 回国后,黄西在电视上发表了一次演讲,鼓励年轻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要害怕失败这在美国属于陈词滥调,但在中国却与普遍观念严重冲突中国的大部分权威人物都强调稳定和争第一“但现在我意识到,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每天,比如努力地去找到一个灵感,然后用这个灵感来激励自己,”他对不时点头的观众说背景响起了俗气的音乐 看视频时,我在想:在美国,喜剧演员永远都不会这么做在美国的单口喜剧圈,否定一切的讽刺才是王道人们也自然而然地认为,只要愿意,你可以一生都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酒鬼讲笑话但在中国,这种观念还颇为新颖——实际上也有点美好黄西的事业是一场激进的实验,结果依然不确定但如果不存在一败涂地、丢尽面子的可能性,那还算什么喜剧“我现在没考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