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辛:我怎样在中国拍电影

 作者:双溟     |      日期:2019-06-15 02:14:00
现年52岁的陈可辛(Peter Ho-sun Chan)出生于香港,在泰国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后赴洛杉矶学习电影虽然他有跨国度的成长经历,但在他的电影,如1996年出品的关于香港的中国内地移民的影片《甜蜜蜜》(Comrades, Almost a Love Story),以及2005年出品的以中国为背景的音乐片《如果·爱》(Perhaps Love)中,他​仍把自己看作是非常香港化的电影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主题,我的香港感性永远不会改变”,陈可辛从香港通过电话这样说,香港是他居住的地方“我不能假装我是内地人,像内地导演那样制作电影我永远是一个旁观者,用香港人的角度讲故事”几年来,陈可辛还制作了几部香港与内地合拍的影片,最近一部是2014年出品的《亲爱的》(Dearest),由内地演员黄渤和赵薇主演,是一部关于一对夫妇寻找他们被拐走的儿子、以及家庭团聚后出现的道德问题的影片上周末,陈可辛的电影公司“我们制作”(We Pictures)宣布,他会再导演一部内地主题的新电影:网球明星李娜,她是迄今唯一的一位来自亚洲的大满贯单打冠军影片拍摄将于今年开始,预定的发行日期是2016年在一次采访中,陈可辛谈了李娜、中国电影观众不断变化的嗜好、与审查者共事,以及好莱坞将从中国学到什么 陈可辛2014年执导的电影《亲爱的》中的镜头 We Distribution 问:为什么拍《李娜》 答:影片不仅仅关于网球,也关于她如何代表了整整一代人出生于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人真正构成了中国的一种核心力量我觉得是时候制作一部关于80后那代中的某个人、反映当今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的影片了80后那代人的情感与中国的传统价值观非常不同中国是一个非常强调集体的社会,所有的事情都不太关注自我,而更多地强调集体、社会和国家但我们在80后的身上看到的是一个“自我”的一代在这个意义上,她与我们在《中国合伙人》(American Dreams in China)和《亲爱的》中所有涉及的人物非常、非常的不同李娜有非常强烈的个性,你不能把她束缚在集体之中,因为她肯定会表现自己,在任何场合都会非常显眼这在年轻的中国人中很典型他们不喜欢随大流 问:这部影片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答:我们将基本覆盖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如果你不展现她的背景,就不可能讲李娜的故事影片可能不会按时间顺序展开将有倒叙和提前叙述未来事件的部分影片将讲述她的童年和她父亲去世后她十几岁时的故事我们一定会展现她的两个大满贯比赛,以及两场比赛之间的故事 我觉得,人们只看到了她的成功,以及她开始管理自己的事业和自己的生活、走上独立道路的荣耀但人们没有看到她的很多经历在最初的几年她实际上是赔了钱的我觉得没有她的丈夫姜山,她不可能做出所有这一切他们的关系非常重要,那也是我们要展现的东西 问:由谁来扮演李娜 答:不知道我将使用真实的新闻素材,但我也会挑选一位演员来扮演她,这意味着你会看到有一个真正的李娜和一个演员扮演的李娜这将是一个挑战,但我不觉得这会是一个问题,因为我觉得这会赋予影片更多的真实性 问:《亲爱的》涉及到中国的拐卖儿童问题这个问题有哪些让你感兴趣的地方 答:我在一个新闻纪录片中注意到了这个故事,所以影片的大部分基于事实当然,我们编了一些虚构的情节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不是拐卖儿童的问题,而是故事背后的故事现今社会有许多层次影片不只是着眼于丢失了孩子的父母,也有关这类案件中父母找到了男孩的罕见情况 这时你意识到故事还有另外的一面孩子不是被以拐卖小孩为生的人拐走的,而是被影片中人物之一的丈夫拐走的所以你看到了故事的两面,看到了两对父母,他们都是被拐的孩子的养育者这产生了某种二元性你看到正义与法律之间的平衡 问:片中人物都是好人,在困难中尽自己所能,这一点让人联想起了2011年的伊朗电影《一次别离》(A Separation) 答:没错,本片与《一次离别》不同是因为两者文化不同,但从某种角度说,我认为这两部电影的创作冲动是很相似的《一次离别》是有关伊朗的故事,展示了伊斯兰教对社会的影响在中国,影片讲述的是独生子女政策和中国重男轻女的传统封建思想故事也涉及农村与城市的对比,以及贫富差距,还有女孩子被遗弃,男孩子被拐卖的情况 问:审查呢这部电影触及了一些敏感话题,比如独生子女政策,对政府的刻画有时也比较负面 答:关于审查,每个在中国的电影人都知道,这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则,你认为规则是否合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适应规则,如何去突破审查的边界,拍出你想要的电影,再将它呈现给观众 我觉得审查最可怕的一点不是审查本身,自我审查往往才最可怕——你觉得会受到审查,所以审查还没开始你就放弃了,然后什么都拍不成所以这都要看你如何突破边界,如何通过审查体系 没错,是要做出妥协,但你要权衡利弊一些细枝末节是不是真的如此重要,牺牲这些细节你是否还可以讲述你想表达的故事这是艰难的工作,但每部电影我们都要经历这些困难这就是现实如果面对冲突、谈判和尴尬处境时你没有逃避,最后让你感到自豪的电影通过审查得以上映,一切就都值了 实际上对于这部电影基本通过了审查我还是挺吃惊的我觉得我们没有被迫做出太多让步这里或那里偶尔会有些镜头有问题,但不必把它们剪掉,调整情绪或者冲突的程度就可以了描写官员的镜头本来可以更长,冲突也可以更激烈——比如在计生委的镜头这个镜头特别敏感,但却通过了审查家长与官员冲突的镜头我还多拍了10到15秒,但我决定那一段不用也没关系 问:《亲爱的》背后的其中一家制作公司是阿里巴巴影业集团,是中国电子商务公司阿里巴巴旗下的电影制作和投资部门并非主营娱乐业的企业,如阿里巴巴和万达这样的公司,对中国电影产业的影响日益增强,对此你如何评价 答:我从事电影业已经超过33年,但是我还没见过比今天中国电影更好的时代观众群体在那里,并且变得日益庞大观众们对高质量的作品有着越来越多的要求,而国家则全力支持发展电影产业和内容产业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投资者,互联网企业,像万达这样的电影放映企业,以及其他想要分一杯羹的大公司 许多发行和放映方式是从美国或者说好莱坞借鉴的,因为那里的电影产业历史最悠久但现在中国已经有比美国更多的互联网用户,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长因此我认为,你会看到中国构想出很多创新性的互联网发行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很快世界就会从中国借鉴这些方法 所以总的来说,电影产业正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但近几年还是有很多的抱怨知识水平较高的人群喜欢谈论,中国电影正变得越来越糟、越来越烂,但是你得理解观众结构已经变了电影票房之所以增长得那么多,原因是三线或四线城市正在兴建很多新的影院,因此很多票房增长是来自大城市之外的地方观众正变得更年轻化、更乡土他们选择看的电影是不一样的购买电影票是全世界最民主的行为,因为人们掏自己的钱买票,所以他们是在用钱投票我们可以说他们喜欢烂片,而我们喜欢高质量的电影,但是我们又算老几来评判别人的品味呢 问:中国电影产业的快速增长,对你的导演工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答:随着电影市场变得更加商业化,我觉得很多内地电影人因为他们的市场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而感到沮丧但这其实是积极的发展,因为现在的市场更大了尽管可能有些电影我不喜欢,有些电影我很讨厌,却赚到了多到难以置信的钱,但这无所谓这可以推高票房,也给了我更多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比如说,考虑到它在中国的票房前景,五年前我绝对筹集不到资金,来拍一部《亲爱的》这样的电影它会被认为是一部晦涩的,非主流的电影而那些电影的表现通常很糟糕,它可能都赚不到3000万到5000万元人民币(480万到800万美元)现在这部电影的票房收入达到了3.5亿元,是几年前可能取得的票房收入的10倍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讲,我不认为“大环境的改变是什么类型的电影造成的”是个很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