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恩美:中国是我的家族传奇开始的地方

 作者:雷熄瑕     |      日期:2017-06-01 14:23:34
1949年,在“中国变成红色中国,竹幕降临”之前,谭恩美的妈妈登上最后从上海开往旧金山的船只中的一艘她妈妈在旧金山和丈夫团聚,然后夫妇俩搬到了奥克兰,几年后她出生了 谭恩美小时候对中国的了解也仅止于“美国人混杂的成见”,认为她的一些家人比较幸运,能够逃出来,而其他亲戚就没那么幸运有很多年,她的想法都是围绕着这种区分展开的,直到她对自己家庭和父母逃离的那个国家的了解增多之后,这些想法才被打破 61岁的谭恩美女士的近作是《惊奇谷》(The Valley of Amazement)以下节选自对她的邮件采访,她讲述了自己与中国关系的变化 问:你对中国最早的看法是什么 答:我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长大,那时候我认为中国是个人人都想逃离的监狱我父母认为自己很幸运,能在1949年之前离开其他亲戚就没那么幸运,去了福尔摩沙——那时候我们是这么称呼台湾的他们给我们写信,说他们工作很辛苦,缺乏像样的食物、卫生设施和衣服照片上的他们看起来境遇很不好,日子过得很艰难我们跟中国的通信完全断了,对于那些音信全无的亲戚,我们只能祈祷如果说那时候美国是天堂,那福尔摩沙就是地狱边境,中国就是地狱 你去中国之前与那些亲戚有什么联系吗 我16岁那年,爸爸去世,之后妈妈告诉我她在遇见爸爸之前曾在上海嫁给另一个男人我几乎不能理解这个惊人的消息,这时她补充说她在中国还有三个女儿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们在中国而她在加利福尼亚州多年后她只说她之前的丈夫是个坏人如果我逼问她,她会说我不能理解是因为我是美国人我似乎无法理解她人生的悲剧,这令她特别悲痛,比如她妈妈在她9岁时自杀了,留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无依无靠 她给我看她们的照片二女儿金豆(音译)很美丽她长得像我妈妈她也符合我童年时对农民的模式化想象她带着圆锥形的帽子,穿着农民的衣服,站在稻田边那本可能是我的生活 后来,中国不再是无形的监狱我想象着自己生活在那里,戴着圆锥形的帽子,在深夜给妈妈写信,我的汉字写得很漂亮,跟我新发现的姐姐们写的一样“我每天都盼着你回来,”金豆曾写信这样跟她说,“你要是回来了,我就能重获幸福了” 她回去了吗 是的,1979年,在分别30年之后,妈妈回去看望她的三个女儿金豆住在一个全是稻农的村子里她嫁给了一个赤脚医生,他们和几个同志在一个棚屋里用简朴的饭菜招待我妈妈棚屋的墙上糊着报纸御寒 你第一次去中国是什么时候 1987年,我和妈妈、丈夫一起去的我们下了飞机,走进一个涂成牙膏绿色的机场我本以为自己会融入人群但实际上,我被当地人围住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毫不掩饰地议论我紫色的奇装异服 现在我差不多每年去一次我去过的最耀眼、最现代化的机场在中国我住过的最酷、最高科技的酒店在中国我去过的装修最独特的美发店在中国我忍受过的最严重的污染在中国我经常回去那里不再是每个人都想逃离的地方实际上,普遍的情况是中国学生去美国读书,然后回国开公司,赚大钱 你对中国的态度改变了吗 我不再把中国看做一个负担和还人情债的地方,而是看做孕育我家不可思议的历史的起源之地我曾经和金豆坐很长时间的渡船去上海附近的一个小岛上的住宅,我妈妈和金豆都是在那里长大的我听她讲在稻田里干活的故事,她戴着锥形帽,一边跳舞、喊叫,一边把蚂蝗从小腿上扯下来最后她跟我讲了妈妈离去后她的遭遇,讲了她爸爸的小老婆怎么虐待她金豆给我讲述过去的经历时,挥舞着胳膊,拍打着胸膛,看起来我们像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那是不对的,”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的意思是继母不该那样对待她,她的爸爸不该那样对待我们的妈妈,我妈妈不该抛弃三个女儿去找自己的情人,然后嫁给那个情人,和他生三个孩子——其中有个女儿正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