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祥:除了音乐,我的人生并无可取

 作者:夏侯情     |      日期:2017-09-04 15:23:24
2014年1月2日,台湾最具知名度的作曲家、73岁的李泰祥先生去世他最为人传颂的作品是1970年代由歌手齐豫演唱的《橄榄树》,不论在台湾或大陆都家喻户晓,承载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李泰祥的作品数量太多,幅员太广:横跨古典乐、现代乐、实验电子、流行歌曲、电影配乐、剧场配乐......于是严肃音乐圈的同行认为他“不务正业”,流行音乐圈的同行认为他“曲高和寡”我其实很好奇李泰祥自己念兹在兹的代表作会是什么是他穷数十年之力、至死未能完成的清唱剧《大神祭》,和那许多因为编制过大,始终没有搬上舞台,曲谱尘封至今的长篇巨制还是传唱最广的《橄榄树》、《一条日光大道》 李泰祥很早就摆脱了“严肃音乐”、“通俗音乐”的门户之见,他曾说:“好的音乐,是亲和而不媚俗,应该唤起人类对‘美’的崇高情操,并且积极地展开生命”这番话若放在别人口里,不免显得陈义过高但李泰祥说来,你我都觉得在情在理──他确实是穷毕生之力在贯彻这样的理想 李泰祥能以通俗手段炮制“雅乐”,把现代诗熔铸成歌,也不惮深入荒漠,创作孤高冷僻的实验音乐1970年代,他曾一边做知音寥寥的前卫音乐,一边做最最“世俗”的电视广告配乐和流行歌曲他的前卫音乐实验冲得比亚洲同行都远,他的流行歌曲则兼有民乐的线条、古典的灵魂和摇滚的能量,直到现在,仍是台湾流行乐史作曲、编曲、制作各方面足堪仰望的高标那些歌总有着天外飞来的奇崛旋律,总是极难驾驭,无怪乎能唱好李泰祥的歌者,个个都是乐史将才然而最神奇的是,它们又是那样易于入耳:听李泰祥写的歌,你不需要任何知识准备,只要愿意张开耳朵,谁都能在遇见那些歌的瞬间,便知道那是天地至美 我曾看过一本节目单,那是1977年李泰祥和实验音乐组合“新乐小集”在台北实践堂的公演封面那帧黑白照,四位乐手庄重而夷然地坐在草地上,各自专注摆弄自己的乐器:李泰祥拉小提琴,两位女乐手弹扬琴、古筝,金发男子抱着西塔琴,敲着手鼓,画面后方吊着一面锣他们的表情、发式、衣服、乐器,乃至于屁股底下那片草地,都在透着孤绝的“七十年代先锋感”根据节目单记载,那天的演出上半场编制包括“录音带+现场演奏”、“木琴独奏”、“录音带+影片+现场演奏”,接着中场休息,下半场完全即兴演出,编制是“幻灯+影片+录音带+变音器+现场演奏”,那是一场早在七十年代便提前搬演的多媒体声光实验 我曾在1970年代出刊的台湾《滾石杂志》(即是“滾石唱片”的前身)翻到李泰祥前卫演出的实况报导记者写道:那“音乐”并没有易于辨认的旋律,乐手在主奏乐器之外,还敲打五金工具之类物事,观众为之瞠目中场休息之后,原本就没坐满的观众席又走掉不少人,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 然而就在“新乐小集”演出同一年,李泰祥在新格唱片出版了他编曲、指挥的《乡土‧民谣》演奏专辑,改编耳熟能详的民间歌谣,极受欢迎,创下全台近二十万张的销售成绩1978年,李泰祥在台湾“金韵奖”比赛听到一个台大人类系女孩的歌声,惊为天人1979年,这位叫齐豫的女孩录下了李泰祥作曲、编曲、指挥的《橄榄树》、《欢颜》、《走在雨中》、《答案》,从此改写台湾流行音乐史 李泰祥就是有这样的本领:双脚踏在市场光谱冷与热的极端,而都交出令人咋舌的成绩单 我和李泰祥先生并不熟,因为我所从事的电台工作,有机会在人堆里与他见过几次面,但绝对谈不上私交唯一一次有机会和他说了比较多的话,是在2005年一次庆功宴会场那天晚上,《永远的未央歌》演唱会在台北国父纪念馆举行,纪念台湾“校园民歌”风潮三十周年女歌手万芳遥遥对着观众席的李泰祥,倾其所有,唱出了他所创作的名曲《走在雨中》足以传世的版本曲罢,李泰祥起立鼓掌,眼中有泪 那晚在台北“主妇之店”办庆功宴,巨星云集,店里歌手驻唱的小舞台很快被还没唱过瘾的民歌手们霸占,当天在场的客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那个时代,哪个歌手不欠李老师一份情大家简直是排着队到他桌前致意那时李泰祥罹患帕金森氏症已经17年,行动愈来愈不灵便聚会中途,他要起身去洗手间,旁人急着搀,他眨着眼睛不让扶,一个人瘦瘦的,危颤颤站在那儿歌手许景淳急忙说:把桌椅拿开,让个走道出来!众人七手八脚挪开了路障,李泰祥眯上眼,像跳远选手那样静静凝望“跑道”彼端,然后觑准时机,大跨步一跳、二跳、三跳、四跳,漂亮抵达目的地 众人大力鼓掌,像是目睹了奥运纪录李泰祥露出顽皮的微笑,颔首答礼我想起诗人杜十三的形容:“帕金森氏症对李泰祥来说,就像长了颗青春痘” 夜很深了,李泰祥见台上众人唱得兴起,也晃晃悠悠走上舞台,领着大家唱起《一条日光大道》这些年,只要有机会上台,手上拿着麦克风,他总会领唱这首歌直到最后,他已无法言语,仍会扬手指挥来探望他的学生、故旧一块儿高唱: 抛下未干的被褥,睡芳香的稻草床 阳光为我们烤金色的饼 啊,河童你要到哪里去现在已经天晴 阳光洒遍你的全身,我只要在大道上奔走 啊,上路吧,雨季过去了 啊,上路吧! 想到李泰祥的形象,脑海首先出现那双老是瞪得大大的眼睛,永远闪着孩子似的好奇的光即使在生命尽头,记者拍下枯槁卧床的李泰祥,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他的耳朵也是极厉害的:那帧照片里,大师的耳轮依旧丰满美丽──那双耳朵样子真好,确实是一对配得上伟大音乐家的,体面的兵器 1988年起,李泰祥罹患帕金森症,久病缠身,晚年生活几乎可以用“潦倒”形容在台北的住处一搬再搬,离市中心愈来愈远,房子愈住愈寒碜,唯独客厅中央永远摆着一对多年前巨资购置的Thiel落地式扬声器当年霸气逼人的铭器,如今也旧了、残了,像落难的贵族,一身褴褛,仍要努力摆出体面的表情 2013年冬,李泰祥病重入院,已是甲状腺癌末期弟弟李泰铭说,连医生看了扫描片,都惊叹他竟然能以几乎不可能的条件顽强存活当一切医疗手段都已穷尽,家人安排他住进安宁病房,希望他能少吃点苦最后那段时间,喉头肿瘤使他无法插管也无法进食,每天的抽痰形同酷刑李泰祥口不能言,身体失去行动能力,只能眨眼、蹬腿,然而他神智始终清明,耳朵始终敏锐病房稍有杂音,他就无法入睡然而家人只要放他挚爱的马勒作品,焦躁的李泰祥就会平静下来 后来,李泰祥移住单人房,晚上总算得以安眠照顾他的弟弟李泰铭遇到新的难题:大哥需要很多很多音乐,他除了照料李泰祥的生理状况,还得兼任DJ,上山下海找音乐放给他听而能让大哥入耳的音乐,不是随随便便找得来的泰铭自己也是音乐人,竟亦不免疲于奔命了 2013年11月底,我接到泰铭电话他说:他当大哥的DJ已经肠枯思竭,非常需要支援,问我能不能录些简单的话,找些合适的音乐给李老师听我们正愁没有机会回报李老师呢,当然义不容辞于是连夜联系了几位做音乐、做广播的朋友和长辈,大家各自录一辑专为这位特殊听众制作的“迷你节目” 我并不知道其他人录了什么,这件事有点像是我们各自讲悄悄话给李老师听我挑给李老师的曲子,是法国爵士钢琴家米榭·派卓契亚尼(Michel Petrucciani)的《一百颗心》这位钢琴家是罹患侏儒症的“玻璃娃娃”,一身病痛却没有压抑他喷发的才情仅20岁,他就录下了这首美丽不可方物的独奏曲弹到后面,钢琴家竟和着琴音吹起口哨,哨音跟着琴音一起飘飞,愈飞愈高,愈飞愈远…… 我把这段背景故事录在乐曲之前,寄给了泰铭后来他告诉我:他放这段录音的时候,哥哥聚精会神地听,干涩的双眼渐渐湿润起来 李泰祥2001年的专辑《自彼次遇到你》,将新创曲与经典旧作以室内乐方式重编演唱,算是一次毕生歌曲创作的总回顾当时主流唱片公司兴趣稀缺,只有独立厂牌“金革唱片”愿意揽下这企划,制作费也很拮据,勉强支应录音成本然而李泰祥做这张专辑,竟然花了整整13个月光是标题曲一首歌就耗掉四个月,无数次修改重录,每天工作长达15小时,把担任录音师的弟弟李泰铭都快逼疯了李泰铭形容哥哥“像恶魔般要求他想要的”,逼得他发誓再也不和哥哥合作但李泰祥又会回过头安慰弟弟:我们好好做,这张一定可以分到不少版税泰铭闻言,只有苦笑 事后证明他确实不该过度乐观:《自彼次遇到你》在台湾只卖了寥寥四千张 然而,那是一张何等美丽的专辑啊2002年,香港歌手黄耀明和张国荣合作了一首歌《这么远、那么近》,歌中张国荣即兴念了许多口白,和黄耀明的唱词前后呼应当黄耀明唱道:“喜欢的歌,差不多吧”张国荣应了一句:“李泰祥嘅新唱片,你买咗未”那“李泰祥嘅新唱片”,便是《自彼次遇到你》 资深录音师徐崇宪和大师合作多年,他曾听李泰祥自谓:“除了音乐,我的人生并无可取”我想,他这么说并不是客气,而是带了几分苦涩的自嘲 李泰铭透露,有一天晚上,哥哥来电要他到家里会面,口气沮丧泰铭推开门,家里一片黑,只点着蜡烛,估计是没缴电费,被断电了哥哥双眼泛红地说:“我们怎么这么笨,做不出市场要的东西怎么这么不争气” 李泰祥半生颠沛,一辈子没有过上几天舒服日子,名下从来不曾置产许多人不明就里,以为他光靠《橄榄树》、《欢颜》、《不要告别》、《你是我所有的回忆》这些名曲的版税就吃喝不尽,殊不知早年那些歌,几乎都是一首两、三千块钱台币卖断给唱片公司之后专辑卖得再好、翻唱的歌星再多,原创者也分不到半毛钱 泰铭说:后来哥哥也曾和唱片公司谈好版税分红条件,但他求好心切,做音乐总是一磨再磨──唱片公司给他120万台币,他却花了150万泰铭形容哥哥为了追求完美,“完全失控不理会预算”最后经费严重超支,结算下来反而欠唱片公司一笔钱,只好拿版税抵债甚至有的案子,直到现在还在用版税抵扣超支的负债 所以,别跟我说台湾乐坛多么辉煌、多么神气你看这么多年了,台湾连一个李泰祥也供不起 1970年代,李泰祥为了糊口,曾创作好几百首电视广告歌,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1974年他亲自创作、演唱的《野狼一二五》摩托车广告这支广告播映多年,传唱极广,让”野狼一二五“成功成为台湾摩托车的传奇品牌然而当年录这首广告歌,李泰祥还是赔了钱:他找了一位男歌星来唱,但因为李泰祥连30秒的广告歌旋律都写得奇峰险崛,那位歌星一遍遍唱到喉咙都哑了,还是不行眼看录音室费用已经严重超支,李泰祥只好亲自进录音室唱,只花15分钟,就完成了这首台湾广告史上最著名的主题曲 《野狼一二五》也是李泰祥习乐的女儿李若菱最喜欢的父亲作品──李泰祥辞世前一日,若菱还在父亲床前唱这首歌给他听几句短短的歌词,确实是李泰祥个性的写照: 我从山林来,越过绿野 穿过沟溪向前行 野狼,野狼野狼 豪迈奔放,不怕路艰险 任我遨游,史帝田铁 三阳野狼一二五! 这位祖上来自台湾东海岸山林之中的阿美族原住民,毕生穿过多少沟溪、行过多少艰险,凭的不就是那一股“豪迈奔放”的热情,和“任我遨游”的壮志 李泰祥辞世次日,女儿若菱在她的facebook留言板写下这么一段话: “我们家的老人家已经先骑他的野狼一二五去豪迈奔放,不怕路艰险,任我遨游,史帝田铁去啦” 是啊,大师终于不用再受病苦折磨,得以自在遨游了您放心走,接下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