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报道:欧元设计师看欧元危机

 作者:杭揍靖     |      日期:2017-11-01 01:22:01
* 尽管有人发出警告,但欧洲仍义无反顾地推出了欧元 * 欧元陷入困境,其设计者反思哪里出了差错 撰稿 Geert De Clercq 编译 程琳/张若琪/肖群英/许娜/徐文焰/李爽/李春喜/ 路透巴黎12月30日电---10年前的一个星期六,欧盟(EU)大张旗鼓庆祝第一批欧元硬币和纸币成功发行,烟花、聚会和隆重讲话不一而足. 而10年後的今天,欧元区有几个成员国濒临破产.第一世界的欧洲纡尊降贵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中国求助.欧元本身也面临崩溃的危险. 怎麽会落到如此糟糕的境地呢? 经采访多位欧元设计师後,共同的解答终於浮出了水面.这些受访者包括一位前总统,一位前总理,两位前财政部长,一位前央行总裁,一位前欧盟执委,以及一位前欧盟事务部长. 他们认为,如果那些有利於欧洲并促成了欧元的原动力在欧元问世的头10年能够保持住,那麽欧元本不会引发欧债危机.但是伴随欧元诞生而来的低利率和廉价资金,非但没有带来欧洲经济政治一体化,反而诱使二线国家走上了挥霍无度的道路,导致其与节俭并以出口为导向的北部经济体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随着成员国数量迅速增加使得欧盟决策过程变得更加复杂拖沓,加之民众对欧洲概念的热情消退,欧盟各国领导人掏空了欧盟执委会的权力.欧盟执委会是欧盟的主要执行机构,也是欧盟条约和财政纪律的维护者. 甚至部分欧元设计师现在也承认,最初几年的兴奋期过後清楚暴露出,将坚持经济自主权的几个国家纳入单一货币下的欧元概念本身就有缺陷. 欧元打从开始就是冒险之举.前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断言欧元不可行并会威胁国家主权.瑞典也没有加入欧元区.尽管欧元拥护者亦对其与生俱来的政治经济缺陷抱有疑虑,却仍然积极推进该计划. "从一开始,我就很清楚一点,"欧洲议会自由民主同盟(Alliance of Liberals and Democrats)领袖伏思达(Guy Verhofstadt)说道,"没有货币,国家仍可以存在,但货币无法脱离国家而存在."伏思达曾在1999-2008年期间担任比利时首相. **从同盟到分离** 推动欧洲整合的主力之一是前法国总统季斯卡. 现年85岁的季斯卡目前住在巴黎一栋宏伟的宅邸,宅内满是堪比博物馆等级的18世纪家具. 1974-1981年间担任法国总统的季斯卡与当年的德国总理施密特(Helmut Schmidt)一道,催生了欧洲货币体系和欧洲领导人欧洲理事会峰会.季斯卡在本世纪初又主持起草欧盟宪法,该宪法稍後成为指导欧盟目前运作制度的里斯本条约. 季斯卡认为,当前欧债危机的主因之一就是过去10年来欧盟的扩大,尤其是2004年,一口气有10国--主要为前东方集团(East Bloc)国家--加入欧盟."在欧元上路时,这个集团的同质性已不是那麽大了."季斯卡在一次专访中指出. 欧盟目前有27个成员国,克罗地亚预定在2013年加入,成为第28个成员.季斯卡表示欧盟扩张使欧洲的机构制度很难管理,特别是欧盟执委会,每个成员国都有一名执委. 希腊首先爆发危机.身为一个希腊文化爱好者,季斯卡当年为将希腊纳入欧盟尽了极大努力.他在1979年的关键时刻挡下了德国的反对和欧盟执委会的保留意见,支持希腊的欧盟候选资格.德国和欧盟执委会当时都不愿让脱离军政府执政仅七年的希腊加入. 希腊在1981年加入欧盟前身--欧洲经济共同体.20年之後,希腊於2001年加入欧元区. 站在有舞厅那麽大、装饰着鹿角和两支巨大象牙的豪宅门廊,季斯卡现在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希腊应该考虑退出欧元区. 他表示若希腊续留欧元区,为了恢复竞争力,出现整体物价下滑40%或50%的通缩是无可避免的.那恐怕让希腊人民难以承受,因此退出欧元区、然後让其货币贬值可能是较差强人意的结果. 希腊人需"认真且如实地"研究是回到以往的货币德拉克马,还是续留欧元区."选择在於希腊." **跛行** 在法国政坛光谱另一端的代表人物,则是现年59岁的萨潘(Michel Sapin),他曾在1992-1993年期间担任社会党政府的财政部长,负责处理1990年代初期的欧洲汇率危机.倘若在4-5月的法国总统大选中,社会党领袖奥朗德(Francois Hollande)击败保守派的现任总统萨科齐,萨潘有望在新政府中出任高位. 萨潘认为,欧元区的诸多问题源於1992年马斯垂特条约的一个基本设计缺陷.马斯垂特条约是欧盟成立的基础,也促使欧元诞生. "马斯垂特条约基於两大支柱.货币支柱非常成功,因为,不论怎麽说,目前并没有货币危机,欧元强劲,"他说道."第二个支柱是经济政府.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必须为经济、预算和财政事务构建第二支柱,因为如果各国的经济政策各自为政,就难以共用相同货币." 深入参与欧盟货币整合的欧洲投资银行总裁梅斯塔特(Philip Maystadt)完全赞同.他在1988-1998年期间以比利时财长身份参与了马斯垂特条约的磋商.梅斯塔特回忆道,德国当时不信任组成联合经济政府,担忧这将损及未来欧洲央行(ECB)的独立性.但梅斯塔特表示,保护欧洲央行的独立性,算不上是放弃经济治理概念的好理由. "前欧盟执委会主席德洛尔(Jacques Delors)说过,欧元是一跛一跛地走着--它有一条强健的腿,也就是货币部分,另外还有一条孱弱的腿,也就是经济治理部分,"他指出."显然,这个滥竽充数的经济政府完全不够格." **转折点** 欧洲领导人知道马斯垂特条约的缺陷.他们花费了两年时间来协商1997年欧盟稳定暨成长协定(Stability and Growth Pact).该协定警告对未能将年度赤字控制在相当於国内生产总值(GDP)3%以内,及未能将未偿债务控制在相当於GDP的60%以内的国家加强制裁. 但是,对这两个指标的关注意味着,民间债务、薪资成本和经常帐收支等其它经济指标被忽视. 结果,欧盟财长无视爱尔兰和西班牙经济中的问题加剧.根据马斯垂特条约的标准,这两国的公共财政情况看起来都很好,直到爱尔兰银行业危机爆发,以及西班牙房地产市场崩溃.这些危机迫使当局将民间债务转变为公共债务,从而破坏了这两国的财政状况. 虽然存在缺陷,但稳定暨成长协定本来可以让欧元保持在正常轨道上,但其在遇到首次考验後便被抛弃. 当2002-2003年经济危机使法国和德国公共财政指标超出马斯垂特条约的上限後,这两个欧盟大国便将此条约置之一旁不予理会.像这样的例外情况出现了,而到2005年时,条约的规定又被进一步削弱. "那是一个真正的转折点.当其他国家的财长发现法国和德国未受到条约处罚时,他们会说,'噢,好吧,我们不是非得遵守稳定暨成长协定',"梅斯塔特称. 在本世纪的最初五年由举债支撑的繁荣时期,这似乎不是问题.欧元区利率较低,经济快速成长,股市上涨.在本10年的初期,缺少政策协调看起来好像只会令成员国的经济略微不同步. 大约从2004年起,事情起了变化.越来越明显的是,两种迥异的模式正在把欧洲分成两部分:北部有以出口为导向型的制造业,薪资受到有力控制;南部则是举债消费. 有关这一趋势已有多本着作加以论述,然而图表的作用胜过万语千言:欧洲北部和南部国家的外国净资产和经常帐收支状况图表看起来就像是彼此的镜像一般恰好相反. 根据汤森路透Datastream和法国投资银行Natixis的数据,到2010年时,德国、荷兰、比利时、奥地利与芬兰的外国净资产总额增长逾三倍,接近2万亿(兆)欧元,而其经常帐盈余攀升至GDP的6%以上. 反观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希腊、葡萄牙和爱尔兰的净外债总额则超过1.5万亿欧元,经常帐赤字扩大至相当於GDP的约4%. "当我们表决支持马斯垂特条约时,是抱着坚定意愿希望继续进行政治一体化.然後我们发现,其实无须政治一体化就能让欧元正常运作,这让一些人松了一口气."萨潘指出,"我们花了10年时间才意识到这样恐怕不行." 在过去10年中,欧元区领导人行为不断违反常理,各国信用评级摇摇欲坠,现在他们终於承认,马斯垂特条约并非完美无缺. 法国总统萨科齐与德国总理梅克尔在12月9日欧盟峰会前致函欧洲理事会主席范龙佩,信中承认:"当前的危机无情揭露了(欧洲货币联盟)构建过程中的缺陷." **欧盟执委会日渐式微** 这封信没有提及萨科齐和默克尔,以及他们的前任席哈克与施罗德,如何逐步削弱了前几代欧盟领导人致力构建的经济管制基础. 长期以来备受争论的问题之一是谁应该主导欧盟事务:是欧盟执委会等超国家机构,还是由各国政府首脑组成的欧洲理事会.欧洲理事会最初在1974年作为一个非正式论坛创立,此後在2009年改革里斯本条约时成为欧盟正式机构. 在德洛尔领导欧盟执委会的1985-1994年期间,该执委会发挥了领导作用.时任法国财长的德洛尔在当时的法国总统密特朗(Francois Mitterrand)的支持下,大力推动加强联盟组织,期间多次与怀疑欧元的欧盟领导人发生意见冲突,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与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之间的矛盾. 德洛尔委员会(Delors Commission)创建了这个单一市场,并指导了马斯垂特条约的制订,令欧洲大陆迈向单一货币体系.能够再度拥有这种影响力的可以说後无来者. "德洛尔离职後,欧盟领导人不愿意再接受这样一位积极的执委会主席.他们希望继任者不要打扰他们,"德·西尔基(Yves-Thibault de Silguy)表示.在1995-1999年桑特担任欧盟执委会主席期间,德·西尔基担任经济货币和金融事务执委. 时任卢森堡首相的桑特(Jacques Santer)当选为欧盟执委会主席,因英国反对比利时首相德黑尼(Jean-Luc Dehaene)接任,称其代表的是过时的中央集权制和"大政府"传统. "结果导致对帮助欧洲取得成功的关键因素的信心逐渐丧失:共同体路线,"德·西尔基表示. 按照共同体原则,独立的欧盟执委会要向欧洲委员会和欧洲议会提出建议,获批後予以实施. 但过去十年,各国政府逐渐削弱了欧盟执委会的羽翼,倾向於"政府间"方式:各国政府做出决策,让执委会执行,通常都是在特别峰会上做出决定.其实这些决定早已由德法领导人组成的更小圈子所做出,峰会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政府间决策方式本身会导致行动延迟和力度削弱,因为每个成员国都有否决权,最终决定要获得成员国的一致认同. 德·西尔基表示,政府间方式造成了今天的许多问题,尤其是不适合处理於经济事务. "欧洲需要流动的和统一的市场,要有一位监管人保证规则得到遵守,而这个监管人就是欧盟执委会.欧洲一体化就是以这一前提为基础的,"他说. 2001年10月,以德洛尔和前德国总理科尔和施密特为首的一些政界元老提出警告,批评其继任者日益倾向於绕过欧盟执委会,对欧盟具体事务指手画脚.但这些警告没有起到作用. 季斯卡把这种情况概括为:"欧盟执委会在布鲁塞尔叽叽咕咕,但没人听." **欧洲阴影** 那些不服从欧盟执委会的德国和法国领导人,确实有很强烈的理由这麽作. 德法两国的经济和人口分别位列欧元区的第一和第二位,但27个成员国在欧盟执委会都只各有一位代表.德法两国就像格列佛一样被其他小国束缚住,而这绝对是德法民众不能接受的. "欧盟执委会的问题在於,波罗的海国家的影响力比德国还要大,"季斯卡表示."这很不合理." 确实,欧盟领导人日益明显的民族主义立场,与欧洲民众对联邦构想愈来愈冷感,是一致的,这在欧盟"Eurobarometer"的民意调查中得到体现. 自1974年以来,欧盟每年进行两次民意测验,调查民众是否认为本国加入欧盟是一件"好事情".认同的比例由1975年的63%,到1981年时跌至50%,而密特朗正是在1981年当选法国总统. 从1981年开始民众对欧洲整合的正面观感持续上升10年,在1991年触及纪录高位71%.次年欧洲签署了马斯垂特条约. 但在欧洲整合的60年建设进程中,整体气氛是保守推拖、断断续续,1980年代及1990年代初期只是少数例外. 在马斯垂特条约签署之後,民众支持欧盟的热情大跌,在1997年春季,认为加入欧盟是件好事的比例跌至46%的纪录低点. 随着1999年推出欧元作为交易货币,以及2002年欧元实体钞票和硬币的问世,民众支持率的复苏持续了几年.但2005年欧洲宪法在法国和荷兰的公投中未被通过,显示民意已经转向. 2004年秋季在一次全欧洲范围的民意调查中,民众对欧盟的支持率尚为59%,到2005年秋季则跌至50%,而到2011年春季则进一步下降至47%.一位参与调查的官员表示,支持率可能在下次调查中创下纪录新低. **沟通异见的桥梁** 欧元先天不足,欧盟执委会权力被削弱,公众对欧元的怀疑情绪日益滋长,面临如此多问题,欧元区出现问题是早晚的事. 但欧元有一个副作用,将其它所有问题都放大了. 除作为交换媒介、会计单位和贮藏手段之外,货币也是经济政策的反馈机制. 如果一国政策宽松,支出和薪资失控,该国货币就会贬值而利率上升,从而迫使政府做出调整,让本币贬值或撙节财政.而在多国共用一种货币的情况下,已经不再有本币贬值这个选项. 欧元带来了稳定的汇率和较低的利率,并使资金流向数十年来以货币贬值为主要政策调整工具的南欧国家. 这导致房地产和银行业出现投机性泡沫,把薪资推高到了缺乏竞争力的水平,并导致债务节节攀升,直到2010年开始崩溃. 德国人易辛是明确指出欧元缺陷的少数几位欧元之父之一,他曾任欧洲央行(ECB)首席经济学家和委员.他曾在1996年撰文警告称,欧元隐含的一种潜在可能是,要求资金从较富裕国家向较贫困国家转移,这可能引发政治紧张局势,"一个持久的货币同盟不与国家实体相关联,历史上并无这样的先例." 15年後,他回想起欧元问世之初就已经有预警信号出现--欧元区成员国间的劳动力成本差异,有些国家违反预算赤字上限规定.他对路透称:"我不曾预见到的是这场危机的范围." 另一个鲜有人预料到的情况是,欧元区危机会造成如此严重的意识形态分歧:欧盟旗帜在雅典被焚烧,希腊街头表演将德国领导人描绘成纳粹,一名法国社会主义者政界人士将默克尔比作通过对法发动战争统一德国的俾斯麦. 在这种环境下,欧洲极右翼政党迅速壮大,勒庞(Marine Le Pen)领导的法国国民阵线(Front National)就是其中之一.她正参与2012年法国总统竞选,承诺将带领法国脱离欧元区. 勒庞拥有十分敏锐的历史嗅觉,她在塞纳河畔举办了一场小型庆祝仪式.今年9月6日,她与党内积极分子在协和大桥面向法国议会大厦抛洒了印成500欧元钞票的传单.协和大桥所连接的协和广场,正是法国大革命期间用於公开行刑的断头台所在. "我将立即结束对沦为欧元牺牲品的国家的全部救援行动,"勒庞面对一排摄像机说道,"法国重新发现其国家利益的时刻到了." 眼下制订出加深欧洲一体化新条约的欧洲领导人们,未来数月将谨记前任的忠告. 前比利时首相伏思达说道:"建立更加联邦化欧洲的呼声从未像今天这般高涨,这不仅是出於主观上深信不疑,更是出於客观必要性.我希望我们能实现这一飞越.如果我们犹豫不决,就会葬身峡谷."(完) --译文审校 张涛/蔡美珍 路透全新邮件产品服务--"每日财经荟萃",